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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01  夏笳  科幻小说  人气:1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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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夜或两夜。
——普希金




怨憎会

记忆总是靠不住的。

那大概是2002年,喧嚣的夏夜,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吞吐光芒,如同坠入浓雾里的大串繁星。夏荻坐在人群熙攘的小吃街里喝一杯冰镇酸梅汤,突然听见一阵吹埙声飘荡而来。

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在夜风里汇聚,汇聚然后散开。那声音从黑洞洞的城墙上落下,穿越潮水一般起伏荡漾的欢笑声,叫卖声,板胡与秦腔,以及一团团烤肉的青烟,曲调是苏武牧羊,幽咽古朴,像是腊月里的寒风在呜呜啜泣。夏荻抬头仰望,夜空被满城灯火染成绯红色,城墙上那个小小身形如一纸淡薄的剪影。埙声如泣如诉,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沉沉地坠入地下,许久之后,那个人影远远望过来了。

他看见了,他在分辨,在回忆,漫长的回忆,永生者的记忆往往模糊而散乱,缺乏时间的有力约束,但对一个行者来说,最不能浪费的就是时间。夏荻跳起来转身就跑,无数次的经验证明,只有奔跑可以救命,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阵沉闷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人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跳进了护城河,夹杂在一片车水马龙中,格外惊心动魄。

她低头只管跑,转眼已经跑过了两条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运动鞋开始发烫,无论何时何地她总穿着最好的鞋子,以备随时逃命需要。两旁路人奇怪的眼神望过来,又茫然地飘向别处,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夜里,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黑影在身后穷追不舍,带着湿漉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这一场奔逃毫无意义,夏荻心里明白,无论跑多久,对方总会紧跟在后面,永生者不受时间概念的限制,也从不懂得什么叫疲倦,然而她依然在跑,不肯就这样认输。他们跑啊跑,穿过流光溢彩的喷泉广场,跃过隐藏在树丛里矮矮的街灯,惊动了墙角追逐嬉戏的野猫。前面是一座天桥,她跑到最中央猛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来人,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黑色的式样普通的短袖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年轻的脸上有一些浅浅的皱纹,将两边嘴角向下拉,仿佛某种危险而冷漠的笑意,夏荻的双腿微微颤抖起来,红的黄的车灯在脚下川流不息,掀起一浪又一浪灼热的气流。

“你果然还活着。”黑衣男人轻声说,他说话略带一点当地口音,几乎就和其他生活在这城市里的人没有任何分别。夏荻咬紧了嘴唇不说话,黑衣人耐心地等待着,潮湿的夜风从天桥上吹过,无声无息,许久之后,他又开口说:“你来这里多久了?”

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前,夏荻纵身一跃,猫一般矫健地翻身爬上天桥扶手,然而黑衣人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并没有一丝犹豫地扑上来,刚好抓住她一只脚。城市和街道在眼前颠倒了过来,夏荻一头栽下去倒挂在半空中,无数灯火在地平线上沉沉浮浮。

“抓住了。”黑衣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夏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头向上望,望见那张年轻却又苍老的脸,镶嵌在略微透出绯红的天幕前,像一尊石像般读不懂摸不透。

“好,送给你了。”她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裂开嘴微笑着,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惊疑和沮丧,紧接着,她绷紧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缕肌肉和筋脉,向着未知的流光中奋不顾身地一跳。

那一跳之后,她消失了,从2002年的这个喧嚣的夏夜里彻底消失,只剩下被汗浸透的几件衣服随着夜风坠入天桥下,还有一只发烫的运动鞋留在那个黑衣男子手里。






公元468年,瘟疫沿着河流与道路向四面八方传播,中原大地陷入一场浩劫。

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夏荻就开始后悔,这是一次鲁莽的跳跃,在接受足够的训练之前,行者的每一次跳跃都是危险的,时间线中充满湍流与漩涡,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更何况这是跨度如此之大,耗能如此之高的一跳,决定是仓皇中做出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想要逃跑。

这一跳跨越了一千五百多年,精心积攒起来的能量被消耗殆尽,她被困在这个糟糕的年代里。

长安城中一片荒芜,依旧是夏天,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堆满尸体,血水从他们空洞的嘴里涌出来,引来大批苍蝇,阳光照上去一片绿荧荧的反光,无人看管的牛羊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逡巡,野狗相互嘶咬,发出单调的狂吠声。

一辆破旧的驴车出了城门,沿着荒草丛生的道路向北前进,活下来的人不多了,即使这些幸存者的脸色和眼神也像死人,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才算安全。夏荻坐在车上遥望天空,一群群乌鸦在青蓝的天幕中拍打翅膀,却听不到一丝声响,世界如此寂静,寂静得令人忘记了恐惧。

她去过许多时代,见过许多死亡与苦难,相比之下,富足和安定才是少数,因此她不得不一直奔跑和跳跃,寻找漫长岁月中一个个可以栖身的狭窄缝隙,然而这样的栖息总是不能长久,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突发事件胁迫她一次又一次仓皇间起身,向着未知的时空中跳跃,寻觅,然后再跳跃,行者的生命其实很脆弱,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草尖上的一只蚱蜢,明明知道活不过短短一个夏季,却仍要在某种未知的本能支配下不停蹦跳。

旁边一个老妇人开口说了些什么,这个时代人们说话的口音很难懂,大概是受北方少数民族的影响,夏荻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是问自己要不要喝水,她摇摇头,老妇人便从腰间摸出皮袋递给旁边一班孩子们,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年纪都有,眼睛里或多或少还有些活气,他们一个个接过皮袋喝上一小口,然后再递给下一个,不争执也不贪婪,像一堆安静的小兽。老妇人最后一个接过袋子,刚刚举到嘴边,却浑身着了火般抽搐起来,孩子们缩在一起呆呆地看,过不了片刻,那尊枯瘦的身体就倒下去了,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淡红的液体。

夏荻跳起来,逃跑的意念本能般涌入身体每一个细胞,不管往哪里,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只是向前或向后几个月的时间,或许就能捡一条命。她跳下车正要拔腿奔跑,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道凄厉的声响,像是大鸟在悲鸣,老妇人坐了起来,上半身转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朝夏荻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黑洞洞的嘴巴大张着,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夏荻站住了,老妇人的胸膛像个风箱般一下一下抽动,每一次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黑红的泡沫,沿着嘴角往外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指向车上那群孩子,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孩子们依旧呆呆地缩在一起看着,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夏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那张核桃皮一样斑驳的脸,脸上五官缩成一团,不知是哭还是笑,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像是要烧起来,夏荻受不住这目光,把脸侧向一边低声说:“我答应你。”

尸体用最后一张草席子卷起来扔在路边草丛里,很快就有乌鸦聚拢上来啃噬,远远望去如一团黑漆漆的云雾。夏荻赶着车继续上路,她没有选择,也没有目标,只能向前,皮袋里的水很快喝完了,干粮也早已耗尽,车里的孩子们却不哭不闹,只是没日没夜地昏睡。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遇见一个村庄,夏荻跳下车,沿着荆刺丛中的小路飞奔过去。没有风,但两侧丛生的灌木依然哗哗作响,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她大声呼喊,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喊声在四周回荡,一圈又一圈。

村中央竟有一口井,夏荻凑过去,闻见一股恶臭直冲上来,她犹豫再三,扔下桶绞了半桶水上来,水色还算得上清澈,只是微微有些泛红,她拖着水桶刚要离开,突然有个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喝了那水,你会死得更快。”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手中水桶就掉入草丛里,骨碌碌滚了很远,许久之后她才回想起来,此时距他们两人最早一次见面还有五百多年。

炉灶上架着两只瓦罐,一只里面煮的是深褐色的草药,另一只里是金灿灿的小米粥,少年站在一旁,时不时把一根手指伸进滚开的药汤里,蘸一点放到舌头上舔一舔,然后再从旁边捏一小撮叶子或根须进去,夏荻蹲在下面扇风,旁边围坐了一圈小孩子,抬头眼巴巴地看着。

“粥好了。”夏荻轻声说一句,米粥的香气绕着鼻尖打转,自己肚子先咕咕地叫了起来,少年看也不看一眼,只盯着面前的药罐说:“端到一边先放着,这药得空腹喝。”

夏荻抬头看那张小小的脸,黑色眉眼掩映在一团团蒸汽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山。”少年想也不想就回答,夏荻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江小山是他这个时代的名字,每一个永生者都要在迁徙和流浪中不断改变自己的名字,以免引起太多人注意,这一点他们是一样的。

“你呢?”少年低头问她,“你叫什么?”

夏荻咳嗽一声,连忙抹了一把被炉火熏红的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小花,夏小花。”

他们喝了药又吃了粥,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垛里沉沉睡去,睡到半夜夏荻突然醒了,周围太过寂静又太过喧闹,只是各种虫声,此起彼伏地高唱成一片。她小心地爬起来,一眼便望见院子里有个人影。那个自称江小山的少年独自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望着满天星斗,偶尔有一两只飞虫停在他脸上头发上,他却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夏荻突然无端为他难过起来,永生者大多是寂寞的,在这漫长的荒蛮岁月里,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思考,从那些过于丰富却凌乱的记忆中寻找一切问题的答案,他不能向她一样轻松地窥视和预支未来,只能独自等待,而等待是这世界上最沉默的苦痛。

月色如水一般泼洒在草丛中,夏荻走过去,她知道的那个名字不知不觉从嘴边滑落:

“姜烈山。”

少年回头看她,神色无惊亦无喜,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但那个三个字似乎唤起了某些记忆。

“好像有很久没用这个名字了。”他说,“我们见过面么?”

夏荻犹豫了片刻,说:“见过。”

“你是谁?”少年问。

“我不能说。”夏荻回答。

“你是跟我一样的人么?”

“我也不能说。”

“为什么?”

“还是不能说。”夏荻叹了一口气,“但相信我,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少年想了想,说:“你是仙人吧?”

“仙人?”夏荻愣一下笑了,“你见过仙人么?”

“不记得了,也许见过。”少年说,“也许是梦。”

“你能分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么?”夏荻问。

“如果有一天我从这场梦里醒来,也许就能分清了。”

他说完又重新望向天空,满天星辰璀璨得像要燃烧起来,夏荻在他旁边坐下,整个漫长的夜晚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各自仰望星空,四周充溢着草木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相继躺在草丛里睡着了。

她又一次梦见了那个没有月亮的夜,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独自坐在野地里,赤身****,寒风里回荡着野狼悲凉的长啸,天下起雨,她开始放声大哭。

没有人听见,她一个人迷失在完全陌生的时代,辨不清四面八方,辨不清时间线上的顺序,她开始跳跃,一次又一次,向前或者向后,盲目而疯狂,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四处逃窜,却总是回到那片下着雨的荒原上。

第一缕晨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夏荻跳起来望向四周,夜露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一丝丝的凉,少年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少年问,“还是不能说?”

“还没想好,但我必须走了。”夏荻说,“我走以后,你可以帮我照顾这些孩子们么?”

“那要看他们的命。”

“谢谢。”夏荻点点头,“谢谢你那罐草药。”

她转身向着尚未消散的晨雾中大步走去,渐渐加快脚步,最终奔跑起来,清晨的空气有一丝隐隐的甜,冲淡了嘴里苦涩的药味,也冲淡了残留的漆黑梦境,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永生者的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也许用不了区区一两百年,他就会忘记这次邂逅了。






她又向前进行了几次小心的跳跃,终于来到公元前490年,这是一段宁静而熟悉的岁月,自从老头子出关隐居秦地后,她便时不时去拜访。

这或许是一种依赖,一种遥远童年回忆带来的温暖。漫长的雨夜里,一只手落下来放在她头上,夏荻带着满面泪痕和雨水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面色慈善得不沾人间烟火,而他另一只手里有一条粗毛毯子,还有馒头。

“我是一个行者,跟你一样。”他说,“我专门来这里找你。”

每一个年幼的行者都需要一个领路人,他们穿越时空,找到那些迷路的孩子,把他们带在身边一起流浪,直到教会他们生存所必需的一切,奔跑,跳跃,辨别方向和年代,不同时代的基本语言和文字,以及赖以为生的各种小技巧,冶炼,制造草药,占卜,预言,包括打架和偷窃。

“偷东西是不道德的。”她记得自己曾这样说过,野地里刮着寒风,她只披着一条毯子,冻得瑟瑟发抖,表情却无比严肃,老头子坐在火旁烤着一堆土豆,悄无声息地笑了。

“什么是道,什么是德?”他慢悠悠地说,“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也没想透彻呢。”

傍晚,余晖正慢慢从山谷中消散,夏荻步履轻盈地走着,一路上山泉唱得清脆,水浪里夹杂着红的粉的野蔷薇花瓣。生命最后十几年里,老头子开始把精力逐渐放在侍弄花草上,茅舍外方圆几十里飘荡各色馥郁的芬芳,一派仙界景象。

“老彭。”她远远便喊起来,老彭和彭祖都是他在聃国彭地用过的名字,除此以外他还有很多名字,李聃,李冉,李阳子,李莱,李伯阳,李大耳。老头子从花丛中站起来,他老得不能再老了,神色气度却与他们初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分别,夏荻一路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跳啊跳的,像个小孩,老头子只是笑,说:“疯丫头,又来了?”

“你不肯出来,我只好来看你了。”夏荻撒娇般拖长声音,“现在什么季节,新茶下来了吧?我要喝。”

“丫头你修炼成精了,每次都挑这时候来。”老头子边说边微笑摇头往屋里走,夏荻依旧拽着他袖子跟在后面,眉开眼笑地抢白道:“我哪有挑时候,都是撞上的。老彭你就别装了,一个人呆在这深山野林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人肯过来陪你喝茶,高兴还来不及呢。”

“谁说没人了。”老头子慢悠悠说道,“这会儿正好有客人,既然来了,不妨进来一起坐吧。”

屋里真的有人,一个女人,穿的虽然朴素,却娇艳得让整个屋子都散发出光芒,夏荻是见过许多美人的,还是不由看呆了一下。

“这是谁?”她偷偷拉老头的袖子,老头笑而不答,只管去一旁沏茶。那女人斜倚在桌边看了她一眼,姿态悠闲得像一朵云。

“你就是老聃经常说起的那个孩子吧。”她笑着轻声说,“叫什么名字来着?一时间记不清了。”

夏荻偷偷瞄了一眼老头子,说:“夏小花。”

“叫她阿夏吧。”老头子端了茶上来,坐在那女人旁边,转头对夏荻说,“来得正好,最近又去了哪里,讲给我们听听。”

夏荻端起杯子就喝一大口,滚热的茶汤烫了舌头,那久别重逢的香味却一路冲进胸膛,她仰头舒服地呵出一口气,说:“还不就是来来回回地跳,你都带我去过的,没意思。”

“上下五千年,任你遨游,却还说没意思,未免也太不知足了。”一旁那女人笑着说,她一对细长的眉眼像是水墨描画出来的,洋溢着雾蒙蒙的水汽。

“就是没意思。”夏荻说,“再美,再新奇的东西,再繁华的时代,都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别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像是戏,我只能在台下看着,看完了什么都剩不下。”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回你来的那时候去呢。”女人说,“像个普通人那样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当你这些年的旅途全是一场梦也好。”

“可那样也未免太无聊了呀。”夏荻托着腮,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这就是静极思动,动极思静的道理。”老头子笑着说,“你现在是不明白,也不能强求。”

夏荻看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只怕以后想回也回不去了。”

“怎么?”

“我遇见姜烈山了。”

“姜烈山?”老头子想一想说,“可是你以前招惹过的那个?”

“是啊,他本来还以为我死了呢。”夏荻沮丧地一头撞在桌子上,“想不到两千多年后还能撞见,谁有我这么倒霉啊。”

“姜烈山,这名字听起来倒有点耳熟。”那女人说,“莫非是做过炎帝的那个孩子。”

“正是。”老头子说,“他们部落姓姜,又号烈山氏,就用过这么一个名字,也是个永生者。”

“这孩子是不简单,他掌管神农氏部族那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呢。”女人笑着说,“只是涿鹿一战后就再没有了消息,大概是懂事了,不想再出来抛头露面。”

“自周以来,众神渐隐,或许正是这个道理。”老头子说,“他们做过那些事代代流传下来,也就成了神话。”

女人突然笑一声说:“不知他们怎么写我呢,你可知道?”

“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一定不要告诉我。”女人说,“我要慢慢等这个变成神话的过程。”

夏荻呆了一呆,问那女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个问题可难回答了。”女人说,“我是女娲,也是妲己,我有成百上千个名字,我做过上古时代的神,也是凡尘中的传奇,我是一个永生者。”

夏荻惊跳了起来,永生者与行者势不两立,如同一对造化精心安排的宿敌。千万年来他们相互揣测,窥视,斗争,围剿和杀戮,永生者守护人类的历史,如同田野里屹立千年的稻草人,而行者则在期间蹦跳穿行,留下一个又一个缺口。老头子曾教过她,遇见一个永生者,你只能跑,向过去跳跃,再也不要回去,也许他们会忘记你,也许不会,但他们总有充足的耐心在未来等候,用漫长的时间织一张网,等待你自投罗网。

女人看着她的脸笑起来,“傻孩子,吓成这副样子。”她说,“放心,我是老聃的朋友。”

“朋友?”夏荻不信,“你们怎么会是朋友。”

“我们认识的时候,怕还没有你呢。”女人仍然在笑,永生者总是这样,漫长岁月中的表情化成面具蒙在脸上,如同会呼吸的神像。

“可你来这里干什么?”夏荻还是紧张。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她说,“老聃就要死了,我来看看他。”

夏荻愣愣地站在那里,老头子从后面按下她的肩膀,说声:“坐下吧。”夏荻回头看他,问:“你要死了?”

老头子点点头,说:“大概活不到秋天。”

屋里静静的,只有茶壶在泥炉上嘶嘶地响。

“我已经很老了。”他说,“人老了就总有这一天,将来等你老了,也会像我一样,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到自己最初生活的那个时代,静静地养老。”

“你早就知道么?”夏荻问,“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不知道,行者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老头子说,“只是人活了这么久,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要死,总还是有点感觉的。”

“那我以后到哪里去找你?”夏荻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过去?未来?还是此时此刻?”

“都可以试一试。”老头子说,“你还有那么多时间。”

“我不走了。”夏荻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陪我等死么?呵呵,也好。”老头子笑着说,“有你们两个陪我,我很开心。”

那一刻到来前,她还是逃跑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她在一板窄窄的竹简上写道,“等我真正准备好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回到此时此地,回来陪你。夏字”

她把竹简放在桌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女娲坐在床头,手里依旧打着一把蒲扇,老头子伏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睡得像个婴儿,茅屋里回荡着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起伏间连成一片。

她静悄悄出了门,屋外星光灿烂,洒在草叶上宛如白霜。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栖息着,不慌不忙,沉默而坚韧,就连他们的语言与生活习俗也不曾有过太大的改变。也许正是这一点令夏荻如此留恋,无论跨越多少年,她始终不曾离开过这里。

黄河与秦岭之间,八百里广阔的平原,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人类和诸神的故乡。

清明前刚下过一场雨,土地松软湿润,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气息,远处的土塬上,隐隐有一柱柱炊烟升起,飘向耀眼的蓝天中去。夏荻走上一排参差不齐的石阶,这是一块有年头的墓地,几乎没什么人来上坟,青灰的碑石散落在草丛中,如同许多刚冒出地表的蘑菇。

她一个人沿着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向里走,一个灰色身影突然从墓碑中立起来,夏荻惊得一跳,刚要扭头狂奔,这才发现面前不过是个上年纪的老人。

“来上坟?”老人眯缝着眼睛问她,他的脸同样像风干的核桃皮,沟壑纵横。夏荻抚了抚狂跳的心口,说,“是,上坟。”

“以前没见过你。”老人说,

“我从外地来的。”

“从城里?”

“对,城里。”

“你是哪家的?”老人依然絮絮叨叨地问,仿佛这些对话也都是他的职责。夏荻想了想,问:“夏青书是葬在这里么?”

“夏青书?”老人抬起眼皮打量她,“你是她什么人?”

“您认得她?”夏荻心口又是一跳。

“认得。”老人慢悠悠地说,“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在村里教过书嘛,那时候不比现在,谁见过女人教书哩,名声传遍整个原上,谁不认得,不认得也听得。”

“你见过她的人么?”夏荻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没见过,她还手把手教过我写字哩。你看见现在村里祠堂挂的一副对联没有,就是她写的。”

她有些惊愕,又有些迷惘,从眼前这张核桃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那些孩子的样子,而自己的样子分明没怎么变,对方竟也认不出,人类的记忆永远是靠不住的,一个许多年前就已死去消失的人,最终在他人心中留下的,也不过是一点模糊的印象残片而已。即使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告诉老人自己就是当年的夏青书,或许他也只会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已。

然而那天晚上在城墙上,姜烈山竟然认出了自己。

她心中一凛,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进去,激起一片回响。

老人只顾背着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念叨着:“她的墓就在前面,不大哩,这片地埋的都是外人,好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夏青书死得早,可惜啊。”

“可惜什么?”

“那时候族长家的小三子想娶她过门的,过了门,就算是村里人了,也不会埋在这里。”

夏荻愣了一下,突然想笑,不由脱口而出道:“人家也不稀罕这个。”

“你知道?”老头又不懈地抬起眼皮看她,说:“那你说稀罕啥?”

一时间没了声音,许久夏荻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墓地不大,却也七拐八拐地走了许久,老头突然停下脚步,说:“是这里了。”

一方小小的青石墓碑,几乎隐没在茂盛的草丛里,上面刻着“夏青书之墓”,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然而碑前却有些没烧干净的碎纸钱,落在草丛中像大大小小的灰蛾翅膀。夏荻弯腰捡起一片拈了拈,纸钱是新的,还有被露水打湿过的痕迹,她问老人:“有人来拜祭过?”

“有,早上刚来过,又走了。”

“谁?”

“不认得,也说是城里来的。”

夏荻心里猛跳了一下,“是不是个年轻人,总穿一身黑衣?”

“穿什么衣服不记得了,年纪是不大。”

“他来了多久了?”夏荻跳起来,“是不是每年都来?是不是一直那个样子,好像永远不会老?”

“好像以前是来过。”老头眯着眼睛像在回想,“样子记不清了,可年纪是不大哩。”

还没等他说完,夏荻便转身风一般地跑了起来,草丛里大大小小的碑石绊得她跌跌撞撞,直到跑出十几里地才停下脚步,正午的阳光刺目耀眼,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直到她想起,此时此刻的姜烈山并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这才惊魂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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