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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09  何夕  科幻小说  人气:2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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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这个世界在内的一切其实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假设。

——摘自《虚证主义导论》






“当我们说世界存在的时候,其实只是说我们认可它存在的假设条件。”皮埃尔教授在黑板上很利索地写下这句话,伴随着粉笔磨擦时发出的痛不欲生的吱吱声。

讲台下的情形和平时一样热闹异常,学生们都在高兴地干着自己愿意干的事情。不能说大家没有上进心,根本原因在于上进心再强也没用。因为无论多么认真的学生,面对皮埃尔出的考试题都不可能感到轻松―如果有谁能够得到四十分以上,那都是很可以大大得意一番的。

皮埃尔讲的学科是一门选修课,从教材到讲义似乎都是他自己编写的。谁也不知道身为物理学教授的皮埃尔,脑子里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冒出了那些奇怪的思想,但大家碍于他是掌握全系学生生杀大权的系主任,而且还听说他和雷诺校长沾亲带故(这多半是有根据的,否则,再开明的校长恐怕也难以容忍一个系主任像皮埃尔这样胡作非为),所以都不敢多说什么。

于是,从上学期开始,系里便多了一门谁也不敢不听、但谁也听不懂的名为虚证主义的课程。

何麦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他提前半小时才抢占到的位子。当然,他没忘记给安琪也占了个位子。

如果听皮埃尔的课不幸坐在前排的话,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噩梦。因为皮埃尔仅次于胡思乱想之外的第二大嗜好便是孜孜不倦地提问,而他选择提问对象的工具是一根轻巧的C60教鞭―随便指着谁便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让皮埃尔先生鞭长莫及的后排区域自然成为了学生们的首选。

现在何麦就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紧挨着靓丽可人的安琪,面有得色地看着前排那些如丧考姚的晚到者。处于这种隔岸观火态势下的何麦,首先在心理上是没有负担的,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反而可以听得进皮埃尔的几句讲话。比如现在,他就听到皮埃尔正在信誓旦旦地宣称整个世界其实都可以看作是虚妄的。

“它也许只是一种假设。”皮埃尔说,“比如中国古代,有一个叫庄周的人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后他就想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蝴蝶,而作为一个人的自己只是这只蝴蝶所做的梦。这个问题在逻辑上是无法证伪的,如果我们认为庄周就是一只蝴蝶,也能够完全自洽地解释整个事件。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千百年来还常常引起争论。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世界可能只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是一个假设。”

对于皮埃尔的这些奇谈怪论,何麦的第一个反应其实并不是想笑(实际上他主要是不敢这样做),而是更多地从中悟出了某些诀窍,他甚至判定自己得到的才是皮埃尔的真传。

无论如何,皮埃尔是第一个敢于将世界建立在假设之上的物理学家(这种事以前只有哲学家才敢干),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称得上一代宗师。

何麦这个人别的本事没什么,虚心好学的品质还是有的,这次自认深得了皮大师的精髓,得意之中竟然眯着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何麦错就错在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十分高大,他这副陶醉模样一不留神就全然落在了皮埃尔眼里。要知道皮埃尔先生自从在此登坛说法以来一直都自叹曲高和寡知音难觅,今日冷不妨见到一位识得个中三昧之人,恰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惊喜之情霎时间溢于言表。昔年我佛如来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弟子皆不明其义,只有摩诃迩叶破颜微笑。于是,佛祖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架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迎叶。”这与眼前情景何等相似!虽是情急之中,皮埃尔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提问习惯,加上物理学教授对牛顿定律的精确运用,于是,众人但见教鞭横空飞起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之后,不偏不倚正好敲中何麦的头。

“你,就是你。”皮埃尔喜形于色地叫道,“请问,我们有什么理由断定世界只是一个假设?”

何麦终于意识到皮埃尔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首要反应是有些尿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教鞭刚好击中了脑部主管排泄系统的中枢。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皮埃尔提出的问题肯定都是此前讲到过的,也就是说一定有一个标准答案。可惜何麦根本没有认真听过课,就算让他翻书他也不知道在哪一节去找―那本教材有几百页厚,里面尽是大段大段足以让人发疯的论述,从逻辑上讲都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类的无法证明正确但也无法证明错误的问题。而皮埃尔教授的期待正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他眼巴巴地盯着何麦的脸看,弄得何麦愈发不敢开口了。

何麦知道这样沉默下去的结果肯定不比胡说八道好,但是,他又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

“假设,假设……”何麦心急火燎地四下张望,末了他心一横开口道,“我看有很多事实可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存在于假设中。比如,我们一向用许多精确的数学定律来描述世界,而从这一点出发便足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只是假设。”

四周立刻安静得吓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可以用“事实”证明世界是一个假设,而且是以精确与严谨著称的数学为依据!就连皮埃尔自己也不曾这样讲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麦身上。皮埃尔的眼神有些可惜,安琪惊愕地仰望着何麦,口里几乎塞得进一个鸡蛋。

何麦只能豁出去了,“拿最基本的欧氏几何来说,这是数学的基础,而它是建立在五个假设公理之上的,这些公理绝对是无法证明的,尽管常规的说法是不证自明。问题在于,我们必须承认全套欧氏几何,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无从认识。现在我可以下结论了,既然这些用来描述世界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些无法得到证明的假设之上,那么理所当然世界也是一种假设。”

一个高亢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何麦的即兴讲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你是别出心裁胡说八道。”皮埃尔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老实说,能够让皮埃尔认为是别出心裁的人还从来没有过,因为这相当于说某人比疯人国的国王还要疯那么一点点。

“下课。”皮埃尔轻轻摇摇头说,脸上一片萧索。






安琪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女孩,有一头褐色握曲的短发,和一双闪烁着淡蓝色光泽的眼睛。据她自己说,她身上有六十四分之一的中国人血统,那是她一位百多年前的祖辈带给她的。不过,何麦倒是一直没能看出这一点来。安琪与何麦从相识到相好几乎全是她主动的,她告诉何麦,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当安琪这样说的时候,何麦心里很想说的一句话是―“我也喜欢你的蓝眼睛”,不过他从未说出口。也许这就是纯正的中国人与不纯正的美国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我看你就准备补考吧。”安琪笑着打趣道。何麦看上去越是懊丧,她越是兴高采烈。何麦的心情的确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有何必要去胡诌一通。一想到以严厉著称的皮埃尔,他就两腿打颤。不过何麦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他认为,在厄运还没有变成现实之前就过于难过并不是明智的行为。离考试还有几个星期呢,现在可没什么麻烦。事实证明,何麦是过于乐观了,因为很快便有人带话称皮埃尔教授要见他。安棋看着何麦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告别式。

皮埃尔教授并不像何麦想象的那样雷霆震怒,恰恰相反,他简直热情得过分,甚至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皮埃尔百般殷勤地对何麦问长问短,并且还给了他一个在五十秒钟内换了三个姿势的让人透不气来的拥抱。何麦惊恐万状地面对这一切,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是你了。就是你了。”皮埃尔面容绊红地念叨着,他的眼睛一直水汪汪地凝视着何麦的脸。

“我,我怎么啦?”何麦小声地问。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皮埃尔激动地搓着手,“只有你真正理解我的学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领会了虚证主义的精华所在。”

“让我想想。”何麦抚着额头,他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是说,我答对了老师的提问?”皮埃尔一口打断他,“别这么叫我,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了,我们将是合作者的关系。关于这点,你不会有意见吧?”

何麦轻轻吁出口气,皮埃尔教授深情款款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说,今后我再也用不着回答那些很……精妙……的问题了,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用不着了,而且你也不必参加考试。”皮埃尔语气肯定地说,“你的水平够高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的这门选修课打满学分。”

何麦立马郑重地点点头,说:“能与您合作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还想向您介绍一位对虚证主义颇有见地的资深学者,她叫安琪。我们经常在一起研究相关的理论,我以我的专业眼光认定她在虚证主义领域具有极高的造诣。”

皮埃尔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来诊释什么叫作“幸福”―都说知音难觅,想不到一天之内他竟然能够两遇知音。“好,好。”皮埃尔连声道,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

“就这些?”安琪睁着大眼睛问道,差点呛得背过气去。她觉得何麦一定是疯了,“你告诉皮埃尔说我是什么什么虚证主义专家?你真、真是这么说的?”

何麦点点头,低头吸了口咖啡。学校餐厅里人来人往,不过这个角落倒是很清静。

“这下子我们俩不用考试就能过关,这有什么不好?”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虚证主义!”安琪叫道,“老实说,我平时听课就像是在唐人街听中国神甫作弥撒―你居然说我是什么专家,也太没谱了吧?到时候两句话就穿帮了。”

何麦一脸坏笑,“你不要怕,老家伙没那么精,你看我就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关了嘛。我已经总结出来了,他那套理论的主要意思就是证明世界上的每件事情都是一种假设。老实说,这听起来复杂做起来一点都不难。想想看,证明一件事情是假的总比证明它是真的要容易吧?那天课堂上我憋急了扯点数学什么的不也蒙过去了?还有,在唐人街不是什么中国神甫作弥撒,是和尚作道场。”

安琪稍微镇定了些,“虽然我很想拿学分,但我还是很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何麦压低声音说:“根据我的分析,老家伙搞的这套理论完全是站不住脚的,所以才弄得大家怨声载道。我看他撑不了多久的。不过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我们只想多拿学分,犯不着同他硬碰硬,这就叫‘曲线救国’呀。等到以后他撑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大义灭亲,从敌人内部予以打击。这也算卧薪尝胆的现代版本。‘ 卧薪尝胆’,还记得吧?就是我以前给你讲过的那个中国几千年前的老故事。”

安琪听得两眼发直,“中国人真厉害。”她大声说。

何麦白眼向天面有得色道:“那——是一一”

“我是说在搞阴谋诡计这方面。”安琪吃吃地笑。






虚证主义专家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证明虚证主义第二论题:论物理学的虚妄。皮埃尔教授总共提出了七道虚证主义论题,分别对应着数学、物理学、化学、哲学等等。按照皮埃尔的说法,第一道论题已获得证明,即他已经证明了数学的虚妄性,这也是他努力半生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

在皮埃尔教授家中的一间密室里,何麦见到了一揉厚达几十厘米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没人能够看懂的内容。皮埃尔自创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来表述他那些比符号还要古怪的思想,这使得阅读那些手稿的感觉就如同阅读天书。

何麦在皮埃尔教授指导下,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半懂不懂地啃完了一小部分,本来老家伙的意思是想让他通读全篇的,但后来看到何麦的确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只好暂时悻悻住手―尽管如此,何麦感觉也仿佛是死过了一回那般难受,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古怪符号在他的脑袋里足足莺歌燕舞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息声渺不可闻。

直到这时,何麦才明白皮埃尔教授为何会将自己引为同道,原来他那天在课堂上的一通胡诌竟然完全契合了虚证主义的要义,皮埃尔的手稿里甚至包含有何麦举的那个有关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例子。

在这部名为《虚证主义导论之一:论数学的虚妄》的天书里,皮埃尔站在独步古今的理论高度上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论点,即数学(它几乎与人类同样古老)这门学科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假设,什么数字啦、算法啦、点啦、线啦、面啦等等,都是出于人们自己的臆想和假设。比方说,对点的定义是“没有长度和宽度的存在”,而线的定义则是“没有宽度的存在”。按照皮埃尔的观点来看,这纯粹是胡扯一一既然是定义,就应该从正面阐述,哪里能够用“没有”这种词语来作定义呢?难道我们能够说所谓“物质”就是“非虚无”,或者说所谓“虚无”就是“非物质”吗?这样说不是等于没说吗?但问题在于,当人们阐述数学的那些最基本公理的时候不得不这样讲,而这恰恰表明数学的确是基于某些无法加以证实的纯粹假设性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一些皮毛性的介绍,虚证主义对此有相当完备的阐述,其强大的说服力甚至让何麦这种神经一向正常的人也对整个数学体系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有个一直得不到完全证明但却得到众多事例支持的观点,即数学与物理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广义相对论描述的引力空间其实就是非欧几何学上的黎曼空间,两者在性质表现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这当然就从侧面加强了何麦论证第二命题的信心和决心。

实际上,皮埃尔之前的研究也是一直循着这条思路进行的―先搜集当今众多物理学理论的数学基础,然后挨个论证这个基础的虚妄性。应该说这个方法的思路并不错,只要动摇了这些物理学定律赖以存在的数学理论,也就相当于动摇了定律本身。但是,皮埃尔很快发觉这样做毕竟是一种间接的方法,说服力还稍嫌不足。因此,皮埃尔教授给何麦提的课题便是直接证明物理学的虚妄。

老实说,皮埃尔决定将课题交给何麦的时候是有一些感伤的,他本以为该由自己亲自来完成这件事。从道理上讲,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虚证主义最核心的部分。由于物理学的基础地位,一旦证明了物理学的虚妄性,皮埃尔教授梦想一生的虚证主义大厦也就算是建立起来了。皮埃尔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做出这番安排的时候,其实已经近于托付衣钵的意思了。要说起来呢,皮埃尔教授不过六十挂零,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只是他确实太看重这套理论了,所以才会尽可能地考虑周详,他怕哪天万一天妒英才有什么闪失造成学脉不继,自己会成为千古罪人。






皮埃尔教授实验室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无法与卧室严格区分,反正卧室里有的备件,诸如枕头啊被褥啊之类的东西这里全有。这倒也不奇怪,因为皮埃尔教授一个月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睡在工作室里的。

何麦刚来时还不太习惯,但不久之后他也从中发觉了一些好处。比如他可以在工作时间堂而皇之地睡上一觉,理由嘛当然是昨晚思考某个命题太辛苦了,反正他现在说什么皮埃尔都信,知音嘛,还说啥呢?就像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皮埃尔授课未归,整个实验室就成了何麦补磕睡的地方。

但是天不遂人愿,何麦正做好梦呢―所谓好梦就是指梦里只有何麦与安琪两个人―门突然开了,何麦惊起后发现:来人并不是皮埃尔,而是一个身型壮硕的男子,而此人脸上惊诧的神情更在何麦之上。后来的事情表明这只不过是一场虚惊,来人是皮埃尔教授的堂侄马瑞,他有此处的钥匙,他是来给皮埃尔送支票的。

何麦从旁边漂了一眼那个惊人的数额,马上从内心更加坚定了为虚证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信念。之前何麦的确有些纳闷,凭皮埃尔教授一个人发疯怎么也不可能建立起这样一个设施完备的实验室,原来这个疯病是家族性的啊。不过出于礼貌,确切地说是出于对支票的礼貌,何麦还是热情地给马瑞送上了一杯咖啡。

马瑞矜持地吸了一口放下,探询地问道:“何麦先生,你是我叔父的学生吗?”

何麦挺挺腰板说:“我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

“合作者。”马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地从何麦脸上扫过,“你确定自己能理解我叔父的学说吗?”

“这个当然。”何麦脸上显出面对真理的肃穆,“自从我和皮埃尔教授合作之后,我们进展很快,今天皮埃尔先生还就两个问题征询过我的意见。”何麦倒不完全是在说谎,因为早餐时皮埃尔的确询问过何麦:“昨天睡得好吗?蛋挞是否烤老了点?”

马瑞肃然起敬,“我也为我伯父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同道者感到高兴,请转告我伯父,他上次要求的那批设施已经到位。”

“怎么不搬进来?”

马瑞环视了一下这间装备一流的实验室,“这里太小了,连十分之一也放不下的。遵照伯父的要求,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将设备安放在了俄城的一座废弃金矿里,我们将在那里恭候他的光临。当然,还有您。”

何麦眼前立马浮现出俄城四野那壮美又不失旖旎的风光,他觉得如果能再在这样的背景上点缀一对亲密的情侣的身影,那可真的就完美无缺了,“看来需要说明一下,我们是三个人,我们还有一位资深的专家将一同前往。”

“这样更好。我有事要先走一步,请转告伯父,比尔祝他身体健康―哦,就是我父亲。”

“比尔,是俄城的比尔爵士吗?”何麦脱口而出。

“就是他。”马瑞利索地转身准备出门。

“这就好办了。”何麦喃喃而语。

“什么好办了?”马瑞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走好。”何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皮埃尔了,有这么个世界数得着的富豪兄长做后盾,想玩什么不行呢?不要说证明什么虚证主义了,就算想证明太阳围着地球转还不是一个三段论也就能搞得定。






让何麦大感恼火的是,皮埃尔居然当头浇了他一盆冷水。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皮埃尔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什么俄城什么金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小老头嘴唇上花白的胡子乱颤,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清白无辜。

“这可是你的侄子,喏,就是马瑞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何麦大声反驳。

站在旁边的安琪,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争执。马瑞刚走,何麦就急不可待地在第一时间把旅游计划通知了安琪,从电话里传来的那声惊叫在何麦听来仿佛夏天吃了冰激凌般熨帖,可现在老家伙竟然矢口否认。

“什么马瑞,我哪来的什么侄子?”

皮埃尔皱眉思索,“让我想想。你说当时那人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就对了,他肯定是一个窃贼,因为进来后看到有人所以就编了一个故事骗骗你,你居然相信了。”

老实说老家伙也算是有些辩才,安琪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充分接受了皮埃尔的这番分析,但何麦冷笑着慢慢举起一张纸,“教授先生,那这个呢?你见过上门给人送支票的贼吗?”

皮埃尔拍拍脑门子,小眼睛顿时清澈见底,“你看我都忙糊涂了……是的是的,我是有个远房侄子叫马瑞来着,不过好多年没见面了,所以一时没想起。看来他是看到我很久没回俄城老家了,送张支票来给我买火车票。”老家伙漫不经心般伸手想接过支票,何麦一个转身让他落了空。

“这钱可以买家铁路公司了。请问你想买几张到俄城的车票呢?”

“一张,探亲嘛,一张就行了。”皮埃尔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几天后我就回来。”

“皮埃尔先生!”何麦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皮埃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连旁边的安琪也吓了一跳。这正是何麦想要的效果,他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真的感到难过,我们三个人正在构建的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虚证主义的大厦(皮埃尔喃喃重复:大厦),我们置身于人类六千年文明的巅峰(皮埃尔又重复:巅峰),我们即将实现全人类的梦想(皮埃尔再重复:梦想)。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除了三颗充满智慧的大脑之外,我们三人之间堪称人间典范的合作精神不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吗?”

何麦抬头凝视着半空中的某粒灰尘,“看吧,伟大的虚证主义精神就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她那神奇的谜底即将由我们来揭示。而现在,你居然当面欺骗你的同路人,你这是在自毁长城。如果伟大的虚证主义事业因此而功亏一签,你,皮埃尔先生,就是历史的罪人!”

皮埃尔颓然倒在椅子上,口里念念有词。

“你不当律师真是便宜法律系那帮家伙了。”出门后安琪真诚地对何麦说。安琪不知道的是,仅仅十多个小时之后,何麦因为他说的这段话连肠子都差点悔青了。






一路上皮埃尔都显得心事重重,对车窗外闪过的大平原风光没有一点兴致。何麦就不同了,他觉得心情从没这么舒畅过,腰缠十万贯携美下俄州,还有比这更滋润的事情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皮埃尔那张看着就让人烦的苦瓜脸,早知道这样,一定多买张票把他撵到别的包厢去。

趁着皮埃尔出去上洗手间的空当,何麦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他昨天晚上准备行装时拟好的一份协议。安琪关于律师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何麦,让他感到有必要将与皮埃尔的合作关系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

安琪瞟了眼协议,“搞这么复杂干吗?我们不就是想拿点学分嘛。”

何麦贼兮兮地笑了笑,“这个我可没忘。不过,我主要觉得这项研究没个百八十年怕是完不了的。反正现在就业形式也不乐观,咱俩权当是签份劳务合同了。你看看,老家伙满世界都有实验室,还有一个只愁钱多没处花的呆瓜兄弟,这样的好东家哪里去找?再说,老家伙是呆了点,但世界上智商达到我俩这样水平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只有我俩呀,说不定哪天就会从某个石头缝里又蹦出个虚证主义专家把老家伙拐跑了。所以还是签一份协议妥当点。”何麦摇头晃脑地指点着协议,“来,签个字就完事,咯,就签在我名字旁边。”何麦半强迫地逮住安琪的手签了字,末了还趁势抠了抠安琪细嫩的手心。安琪娇慎地推操着何麦的肩。

皮埃尔从门外进来,慢腾腾地走到位子前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何麦讨嫌地白了他一眼。

在皮埃尔叹了二十声气的时候,何麦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你能不能把你的声带频率调成超声波啊,有我和安琪跟你并肩战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我们又不会妨碍你探亲,如果你要和你的爵士哥哥叙旧,我和安琪可以自己安排到外面……交流几天学术嘛。”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何麦拿出先前的那几页纸,“为了表明我们三人真诚的态度,签一份合作协议是必不可少的。今后在研究的方向、工作的进度,以及项目资金运用等等方面,我们都应该一起商量共同承担。我和安琪已经签字了,你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吧?”何麦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注视着皮埃尔的反应。

皮埃尔浏览着协议书,脸上现出感动的神色,“当然没有,你们全是为我考虑,你们真是太好了。”

皮埃尔郑重地在下方签了名,然后,他踱到门边拉上门回到桌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情看来必须告诉你们,就是这次到俄城可能不会很顺利。这里头,咳,叫我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这次到俄城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没想到比尔居然真的想办法备齐了那些东西,我本来只是哄哄他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麦不耐烦地插话道。

“喏,你们知道的,我这个哥哥很有钱。”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扭捏起来,“为了虚证主义的研究我向他求援,但他根本不理解这个理论的意义,所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没有办法,为了得到资金我只好被迫对他说了谎。我告诉他说,虚证主义并不是一项纯理论的研究,很快就能产生现实的、对他来说很有用的成果……”

“什么……成果?”何麦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皮埃尔就像个做了坏事被大人当场逮住的小孩子一样涨红脸低下头去,“你知道,有时候人说话是会禁不住夸张一点点的―我对他说,按照虚证主义原理设计的机器能使他的寿命变得同质子一样。”

何麦一屁股滑到了地上,安琪的惊讶也比何麦少不到哪去。何麦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吼道:“天哪,质子的寿命是多少你不会不知道吧?”

“按最短的一种理论计算的结果是10的31次方年,不过实验中按这个时限没有发现质子衰变,也就是说,实际年限很可能远大于这个值。”皮埃尔老老实实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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