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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28 事关良心 下载

2010-11-13  [美] 詹姆斯·布利什  科幻小说  人气: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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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良心 第一部 I

“ 砰”的一声,石门被重重地砸上。这是克利弗的招牌动作:从未有哪扇门能逃脱他的巨掌,不管那门多重,多复杂,设计得多精巧,他总能以一种毁灭性的重击将其关上,同时制造出世界末日般的巨响。在我们的宇宙中,也没有哪颗行星的大气浓稠如铅,能把这声巨响阻隔在我们的耳膜外──哪怕是在锂西亚上,一样不行。

雷蒙·路易斯·桑切斯神父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本上。他是秘鲁人,出身于一个耶稣会家庭,如今已经是正式的神职人员。那边的保罗·克利弗恐怕还要费上老半天,才能把自己从那件丛林服中拽出来,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书本上的难题,让人困惑不已。这是一个有一个世纪之久的难题,早在1939年就被人提出,教会至今尚未找到解决的途径。它复杂而混乱,仿佛带有某种魔性(这个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官方用语)。别说这个问题本身,即使是那本提出此问题的小说都早就登上了禁毁书籍名录。全靠有纯洁无瑕的品性作为担保,路易斯·桑切斯神父才得以一窥其面目。

他翻开书页,差不多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厅那边的脚步声和嘟嘟囔囔。一行行看下来,书中的内容越来越迷乱,越来越邪恶,每一个字母都变得怪诞而不可理喻:

“马格拉维斯威胁安妮塔,如果她不肯就范,仍然欺骗霍努菲卢斯,不履行夫妻义务的话,就要让苏拉去搔扰她。苏拉是一个野蛮的东正教徒,也是一伙十二个苏利文尼雇佣兵的首领,正想为格里高利、里奥·维特留斯和马特杜加留斯等四大长老找到费莉西亚。安妮塔又声称她发现了杰里米亚斯和尤格纽斯的乱伦……”

就在这儿,他又看不懂了。杰里米亚斯和尤格纽斯到底是谁?哦,对了,指的就是所谓的“费城男孩”,或者说男同性恋(这里显然又是一处隐藏的罪行),就像一开始提到的,他们跟费莉西亚和霍努菲卢斯有点很远的血缘关系──后者就是那个最显而易见的罪人,也就是安妮塔的丈夫。正是马格拉维斯,一方面显然对霍努菲卢斯心怀敬仰,一方面又被奴隶毛利提留斯催促着向安妮塔张口,自身却又处于霍努菲卢斯的庇佑之下。可是对于这层关系,安妮塔早就从自己的侍女芙提撒那里得知,因为芙提撒曾经做过马格拉维斯的法定妻子,还给他生过孩子──所以整件事都必须慎之又慎。而霍努菲卢斯最初的所有供词,都是屈打成招──当然也有他自愿招供的成分,但肯定也是拷打之后的结果。芙提撒和马格拉维斯的关系要是说起来,其实更可疑,实际上只是陈述者维尔神父的推测……

“雷蒙,帮我一把,行吗?”克利弗突然喊了一声,“我挨扎了,还有──我很难受。”

耶稣会士生物学家警觉地站起来,把小说放在一边。克利弗嘴里能说出这种话来,以前他可从来没想到。

物理学家正坐在一个又厚又圆的编制椅垫上,那玩意儿满是泥炭藓似的斑斑点点,被他的体重压得向四边凸了出来。他刚把身上的玻璃纤维丛林服脱了一半,脸色苍白;头盔已经扔在一旁,脸上豆大的汗珠滴滴滑落。他那粗短坚实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正试图拉开一条卡住的拉链。

“保罗!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生病了!嗨,别乱动,你只会越弄越糟。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克利弗说,喘着粗气,放弃了制服那条拉链的徒劳努力。路易斯·桑切斯跪在他身边,开始使劲把卡住的拉链拽回正常的轨道。“我刚才钻到丛林里,想试试能不能发现一点新的结晶花岗岩。我脑子里一直觉得,那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产氘──而且产量肯定非常惊人。”

“神不会允许的。”路易斯·桑切斯低低地哼了一句。

“嗯?不管怎么说,我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几只蜥蜴,很多跳蚤,就是这些普通的东西。后来我走在半路,撞上了一棵类似菠萝的植物,它上面有一根刺扎破了我的衣服,刺到了我的身体。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可是──”

“我们专门配备这套衣服,可不是为了好看。来,让我看看。把脚抬起来,我们现在先把靴子脱下来。噢,你怎么弄的,看起来不太妙,我会处理的。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我的嘴很疼。”克利弗抱怨说。

“张开。”耶稣会士命令道。克利弗顺从地张开嘴。神父马上就发现,物理学家对自己症状的陈述简直保守到了极点。他的口腔黏膜已经被丑陋的溃疡完全覆盖了,一看就知道肯定疼痛不堪。溃疡的边缘粗拉拉的,和做饼干的模子一样粗糙。

路易斯·桑切斯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反而故意换了一副面孔,作出无所谓的样子来,要是物理学家非要掩饰自己的病症,路易斯·桑切斯何必去点破呢。在这样一个外星球,硬要剥去他人的自我防卫心理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到实验室去,”他说,“你有点炎症。”

克利弗站起身来,身体略有点摇晃着,跟在耶稣会士的身后走进实验室。路易斯·桑切斯从克利弗的溃疡上刮下一点样本,放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做成样本切片。等待样本生成的时候,他把显微镜载物台下的反光片旋开,朝向窗外的天空,瞄准一片明亮的白云。等定时器显示的时间一到,他把开始那块载玻片拿下来漂洗了一遍,然后快速烘干,最后装进卡槽。

检测结果正好印证了他心中的忧虑。他没看到多少混合杆菌和螺旋菌,看来克利弗罹患的并不是地球上常见的文氏咽炎,或者叫“烂嘴病”,虽然临床症状完全吻合。但这种病也很好处理,神父只需要给他有点消炎软膏,再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好一大半。克利弗的口腔菌群还算正常,只是由于皮下组织的裸露,它们的数量和活性有点上升。

“我会给你打一针,”路易斯·桑切斯温和地说,“然后你最好去躺下。”

“见鬼,”克利弗说,“我手头还有一打的工作要干,这下全给这倒霉的病耽误了。”

“生了病总是很不方便,”路易斯·桑切斯表示赞同,“不过只要你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耽误个一两天有什么关系呢?”

“我得了什么病?”克利弗有点不安。

“没什么病,”路易斯·桑切斯回答,听上去甚至有点失望,“事实上,你没有感染任何病菌。不过你碰上的那棵所谓的‘菠萝’给你添了点麻烦。在锂西亚,这一种类植物的刺或者叶子都含有某些多聚糖,而这些多聚糖对我们来说是有毒的。你今天碰上的那棵应该属于海葱一类,或者是海葱的某种近亲。被它扎到就会引起类似于‘烂嘴病’的症状,不过更难治愈一点。”

“那得治多久才能好?”克利弗问道。他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但口气已经不那么冲了。

“至少得好几天──直到你的身体达到自我免疫。我待会儿给你注射的药剂中含有一微克的特种球蛋白,专门对抗海葱素。它会缓解你身上的症状,直到你自己体内产生足够数量的抗体。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一段时间的烧;我也会相应地给你用一点退热剂。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中,即使低烧也很危险。 ”

“我明白。”克利弗放心了,“随着对这颗星球越来越了解,等到我们表决的时候,我投给它赞成票的几率就越来越小。行啦,把你的针管拿过来吧──还有你的阿司匹林。我想我还是该庆幸,自己得的不是细菌感染。否则的话,那些蛇头怪说不定要把我全身都注满抗生素。”

“可能性不大。”路易斯·桑切斯说,“在锂西亚人的药材库中,至少有一百种能为我们所用,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不过──行了,已经完了;你现在可以放松了──不过我们必须从头研究他们的药理学,这是必须的。行了,保罗,上吊床吧。十分钟以后你会受点罪,你会觉得生不如死,我保证。”

克利弗笑了。他有一头浓密的金发,挂满汗珠的脸庞棱角分明,即使在病中也显得十分坚毅。他站起身来,故意把袖子放了下来。

“不过你那一票也不会有什么悬念。”他说,“你喜欢这个星球,是吧,雷蒙?这里是生物学家的乐园,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的确喜欢。”牧师说,也笑了笑。他跟在克利弗的身后,走进那间用作他俩卧室的小屋。除了有扇窗户,这间小屋怎么看都像一间牢房。房间的整个内壁是一个弧形的整体,用某种陶瓷类材料建造,永远不会漏气或者渗水,不过房间里并不因此就显得有多干燥。墙上有几个钩子,吊床就挂在上面,那几个钩子跟墙壁浑然一体,好像和墙壁一起,有同一块陶土烧制而成。“真希望我的同事梅德博士能来这儿看看,她肯定比我更喜欢这东西。”

“我不赞成把科研事业交给女人。”克利弗简洁地说,带着点莫名的恼怒,“她们都是些情感动物,喜欢乱猜一气。梅德──什么啊,这算个什么名字?”

“日本名字,”路易斯·桑切斯说,“她的名字是柳子──她家按照西方风俗,把姓氏放在名字的后面。”

“噢,”克利弗显然失去了兴趣,“可咱们刚才讨论的不是锂西亚吗?”

“好吧。别忘了,锂西亚是我登上的第一颗太阳系外行星。”路易斯·桑切斯说,“信仰与科学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恰恰相反。但是,如果你把科学标准放在第一位,而把信仰排除在外,坚持万事万物都可以经由科学来检验,那么你只能得到一些空洞的数据或图表。对我而言,生物学只是宗教的一种行为表现,因为我知道所有生物都是上帝的作品──任何一个新的行星,不管它承载的生物有多么新奇,终究不过是上帝神力的另一种表现。”

“你是个富于献身精神的人。”克利弗说,“无所谓啦,我也一样。我的意思是,我的奋斗目标在于为人类赢得更大荣耀。”

他展开四肢,把自己扔进吊床里。过了一会儿,路易斯·桑切斯又帮他把甩在床外的腿脚抬了上去。克利弗甚至没怎么注意到,只是自己又往里挪了挪。

“你说得没错,”路易斯·桑切斯说,“不过你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是,‘也为了上帝更大的荣光。’”

“别给我讲经文,神父。”克利弗回了一句,随即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不过对于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地狱……你最好帮我把阿司匹林拿来,我好冷。”

“当然可以,保罗。”

路易斯·桑切斯快步返回实验室,弄了一点水杨酸酯和巴比妥酸盐团,放在一个锂西亚式的华丽的药臼里,做了一些药片(在锂西亚潮湿的大气中,这类药片不可能长久保存;这里湿度太大了)。他真希望手里的每个药片上都打着“拜耳制药”[1]的标记。要是克利弗最信赖的万灵药就是阿司匹林,那么最好让他觉得自己吃的正是阿司匹林──当然,他还不至于真的这么做。他拿了两片药,回到克利弗身边,手里还拿了一个杯子和一瓶纯净水。

床上的大个子已经睡着了。路易斯·桑切斯把他叫醒,至少是半醒。克利弗还会接着睡下去,在这段相当长的睡眠期内,挺过这段不太严重的不适期,然后,他便会渐渐病愈。他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地服下送到嘴边的两片药,随即又躺倒,伴着粗重的喘息声沉沉睡去。

做完这件事,路易斯·桑切斯回到前厅,坐下来,开始检查那件丛林服。那个被荆棘划过的破口很显眼,也很好修补。相对而言,克利弗心灵方面受到的打击弥合起来恐怕更难一些。他以前一直以为,地球人在锂西亚上的自我防护措施已经无懈可击,抵御荆棘当然更是不在话下。路易斯·桑切斯不敢确定,他们这个锂西亚全权考察队的另两个成员是否也抱有同样观点。

克利弗自己也把那株刺伤他的倒霉的植物叫做菠萝。其实任何一个生物学家都可以告诉他,即使在地球上,菠萝也一直是一种大量繁殖的有毒的野草,只是因为前人一次偶然而幸运的尝试,我们才发现它可以作为食物。路易斯·桑切斯还记得,在夏威夷的热带雨林中,旅行者要是没穿厚实靴子和结实裤子的话,根本就没法通行。即使是在人工种植园中,种得密密麻麻的菠萝也能把我们的裤管划成碎布条。

耶稣会士把手里的衣服翻转过来,检查被克利弗弄得卡住的那条拉链。拉链材料是一种高分子塑料,内含多种地球上的抗菌材料,主要是有毒的硫藤黄菌素原浆。锂西亚的霉菌很怕这一玩意儿,一点都不沾。不过,这种精心研制的高分子塑料自身有点问题,就是在锂西亚潮湿的气候中,它会自己内部发生聚合反应。这就是克利弗衣服所发生的问题,形状看上去像一颗爆开的谷粒。

路易斯·桑切斯忙活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渐渐暗淡下来。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啦声,他身边每堵墙的凹孔中都泛起一片小巧而柔和的黄色火焰,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照明用的燃料是天然气,这种气体在锂西亚上有几乎用之不竭的储藏,新的气脉还在不断生成。气体从墙壁的管道排出时会被催化剂引燃。还有一个石灰质燃罩,装在一个隔热玻璃制成的活动架子上,可以套在火焰上方,从而使柔和的火光变得耀眼而明亮。不过牧师同锂西亚人一样,更喜欢火焰自身燃烧的柔和的光亮。只有在实验室里,他才会用到那些燃罩。

当然,为了某些装置的运行,这些地球人必须使用电力,所以他们也带来了发电机。锂西亚人的静电学知识比地球人要先进得多,但他们的电动力学知识却相当匮乏。仅仅在这支地球考察队到达的前几年,他们才刚刚知道了磁力的存在。因为在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天然磁体。他们首先观察到的磁力现象并非来自磁铁,而是液氧──拿这种物质来制造发动机的磁心,难度实在太大了!

从地球人的眼光来看,锂西亚人的文明成果实在有点怪异。这种十二英尺高,形状类似爬行动物的智慧生物已经建造了几个巨型静电发电机,还有不少小型产品,却从没有造出任何类似电话的东西。他们对电解作用的实际操作有很深的研究,不过长距离传输电流──比如一英里的距离── 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个难以克服的技术障碍。他们没造出任何地球人概念中的电动机,可他们却制造出了由静电驱动的喷气式飞行器,能在各个大陆之间高速穿梭。克利弗说他已经摸清了这种机械的原理,可路易斯·桑切斯却还是一头雾水(克利弗给他详细描述了射频加热电子等离子体的原理之后,他的相关知识体系简直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当地人拥有一个奇妙非凡的无线电网络──这个网络和其它一些设施一起,组成了一个遍及整个星球的“实时”导航网格系统 ──其基础竟是一棵树(这点恐怕可以说是一个缩影,一个锂西亚人这种貌似不可理喻的神奇技术的缩影)。还有,他们从来没有发明一只真空管,而且他们的原子理论居然还停留在德谟克里特的水平上!

他们的科技成就之所以如此特异,部分原因是这个星球本来缺乏某些物质。像所有旋转的物体一样,锂西亚星本身也具有自己的磁场,不过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铁元素,所以锂西亚人几乎不可能认识到这个磁场的存在。他们对放射性物质也没有任何概念,至少在地球人到来之前如此,而这些地球人也只不过给他们讲述了一点最粗略的原子概念。和古希腊人一样,他们也发现了丝绸和玻璃摩擦会产生一种能量或者电荷,而丝绸和琥珀摩擦的产物会产生另一种;有次他们进一步研究,得到了范德格拉夫发电机、电化学和静电喷射发动机──可是由于缺乏合适的金属物质,他们造不出足够容量的电池,也无法在电动力学方面开展进一步的研究。

在那些与地球具有同等条件的领域,锂西亚人取得了很高成就。尽管这个星球一大半时间总是乌云密布或者雨水不断,他们的记述性质的天文学还是成果辉煌,这多半要感谢他们夜空中的一颗很小的月亮。正是它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把锂西亚人的目光引向了广袤的天空。而这又给他们带来了发达的光学理论,以及对玻璃制品极其广泛的应用。他们的化学成就充分得益于海洋和丛林。从海洋中,他们得到了种类繁多、至关重要的物质,比如琼脂、碘、盐、痕量金属以及各种食物。而丛林则为他们提供了生活所需的几乎一切:树脂、橡胶、各种硬度的木材、食用油和香精油、植物黄油、绳索和各种纤维、水果和坚果、单宁、染料、药品、软木和纸张。事实上,在丛林的所有产物中,他们唯一没有获取的是动物。对地球人而言,这种显而易见的忽视有点不可思议。以一个耶稣会士的眼光来看,他们的动机可能是出于宗教的善心──问题是锂西亚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而且他们日常食用很多海洋动物,吃得心安理得,完全没有一点心怀不安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把丛林服扔在自己大腿上。那条卡住的拉链还没修好。窗外锂西亚无尽的暗夜中正在上演一场音乐会。这是一场新颖的生机勃勃的音乐会,频率正好在人耳的收听范围之内。音乐家们是锂西亚的无数昆虫。与地球上那些只会吱吱喳喳,或者抖抖翅膀发出噪音的小东西不同,这里的许多昆虫都像鸟儿一样,有一副纤细颤动的嗓子。这里不存在鸟类,或许是他们的大幸。

在邪恶降临于我们的世界之前,伊甸园里的声音是否也是这样呢?路易斯·桑切斯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家乡秘鲁听不到这样的歌声……

归根结底,他的根本职责是审视灵魂,而非解决生物分类学上那些纠缠不清的问题。早在人类飞向星空之前,地球本身的那些生物类别就已经让人头脑发昏了;随着一个个系外行星的发现,一个个全新的生物系统又摆在人类的面前,这简直就是一个又一个新的迷宫。锂西亚人其实只有一点让人感兴趣:这是一种由爬行动物进化而来的两足动物,长着类似于有袋类动物的腹袋以及有翼类爬行动物的循环系统。他们应该同样会受到灵魂、良心等问题的困扰,这一点至关重要。但是,他们真的有这方面的问题吗?

他的目光落在日历上。这是一本“艺术”日历,是刚抵达这里时,克利弗从他的行李中拿出来的;上面的女孩现在已经不知不觉被一大片橘黄色霉菌遮蔽了。日历上的日期显示为2049年4月19日。快到复活节了。那个日子提醒我们,相对于自己的灵魂而言,身体不过是一副无谓的躯壳。对于路易斯·桑切斯自己来说,这个年份也具有非同寻常的含义,因为2050年是一个大赦年。

教会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个古老的传统,即由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于1300年正式创立,每五十年举行一次的盛大的免罪仪式。如果明年圣门打开的时候,路易斯·桑切斯没有赶到罗马的话,那他这一生将永远错过这个机会。

赶快,赶快!有种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萦绕不绝。或许这就是他自己灵魂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罪孽已经沉重不堪,只有一次虔诚的朝圣才能使自我得到救赎呢?或者正相反,这只是出于骄傲之罪的诱惑?

不管怎么说,他们手里的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和其他三个同伴来到锂西亚,是为了检验能否在这里为地球建造一个中继港,前提是不得损害人类和锂西亚人中任何一方的利益。队伍里其他三个人的基本身份都是科学家,路易斯·桑切斯也一样;不过他心理清楚,自己最终作出决定的依据,并不在于生物分类学,而在于心灵的指引。

至于这种心灵的指引,如同造物一样,匆忙不得。它甚至不可能按照事先的计划依次而行。

他面色凝重,久久地盯着腿上那件丛林服,直到耳边传来克利弗的呻吟,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迈步出门。




II

从克利弗和路易斯·桑切斯宿舍的椭圆形前窗向外望去,是一片长长的平缓的斜坡,从他们基地开始,一直向斯法湾的一部分──下湾角延伸过去。这一大片海滩像锂西亚上绝大多数海岸一样,基本上都是盐碱地。每当涨潮的时候,这块海滩总会有一半面积淹没与一码来深的海水之下。而退潮的时候,比如今晚,沿海丛林里上演的那首低沉的交响曲就会增添一部高亢的和声,那是一种肺鱼在滩涂上撕心裂肺的号叫。有时候它们甚至能汇集几十只之多,同声嘶吼。偶尔当天上的月光穿破云层的遮挡,而城市的灯火又分外明亮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两栖动物跳跃的影子,或者锂西亚鳄鱼爬过后曲折蜿蜒的痕迹。这种笨拙的杀手总能找到恰当的时机,猎取动作远比自己迅捷的可怜生物。

再往远处,景物已经掩藏在锂西亚四处弥漫的雾气之中,即使白天也看不到了。那是下湾角的另一岸,水边仍是时常被淹没的滩涂,再往后就是丛林了。丛林一直向北延伸,绵延数百英里,直抵赤道海。

从宿舍后窗往后看,与大海遥遥相望的就是他们居住的城市,寇里迪什茨法,南方大陆的首府。以一个地球人的眼光来看,锂西亚人建造的城市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隐蔽性。即使城市就在你眼前,不仔细观察的话你也很难找到。他们所有的建筑都非常低矮而且习惯就地取材,直接用挖掘地基得到的泥土做建筑材料;所以即使在一个老练的观察者眼中,城市仍是与脚下的大地浑然一体,难以分辨。

大多数年代久远一点的建筑边缘比较方直,也没有用灰浆,纯粹是用泥土直接夯筑而成。即使经过数十年的风雨,这些夯土建筑依然坚固如初。如果年代太过久远,到了要废弃的地步,锂西亚人多半是直接放弃了事,因为这些房子拆除起来委实太过费力了。他们这个小组来到锂西亚以后,最初遭遇的挫折之一就是这种建筑。有一天安格朗斯基突发奇想,决定用TDX把一栋这样的建筑夷为平地。TDX是一种重力极化炸药,锂西亚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威力足以轻易摧毁钢筋水泥。他们那天面对的那栋房子面积较大,墙壁厚重,已经有三个锂西亚世纪的历史了──也就是312个地球年。爆炸的巨响把周围的锂西亚人吓坏了,可是硝烟过后,他们尴尬地发现那间旧仓库居然还立在那儿,毫发无伤。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新一点的建筑显眼多了。因为最近半个世纪以来,锂西亚人开始把他们卓越的陶瓷技术应用到建造中来。这些新房子都呈现出千百种奇妙的、类生物的形状,虽然并非毫无定规,但是没有一个能看出循规蹈矩的痕迹。他们看上去就像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作品。每一栋房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全凭主人的喜好建造,但是每个个体组合起来,又能明显呈现出整个社区的风格,以及它们脚下土壤的特征。这些建筑同时也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隐在丛林大地之间。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当光线照射的角度和观察的角度恰好达到某个合适的值的时候,你将会看到每所房子都光洁如镜,甚至可说是光芒夺目。正是这些从空中看来时时变化的璀璨光芒,首次引导着地球探险者从锂西亚茫无边际的丛林中找到了智慧生命活动的线索(在那之前,人类已经认定这里肯定存在智慧种族。从这个星球上发出的规模宏大的无线电波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实验室走向克利弗吊床的时候,路易斯·桑切斯至少向面向城市的后窗张望了一万次。在他眼中,寇里迪什茨法充满着勃勃生机;每次望去,它都呈现出一张全新的面孔。他觉得这城市不但美丽绝伦,而且奇妙无比:尽管地球上的城市也千姿百态,但没有一个能像它一样有如此非凡的魅力。

他查了一下克利弗的脉搏和呼吸,两者都显得快了一些。锂西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较高,引起地球人血液pH值上升,同时刺激呼吸频率加快,但再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快。不过牧师还是判断,只要克利弗的实际耗氧量没有上升,那么他的身体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在目前的情况下,他睡得非常沉──但也不见得能真正得到多少休息──这样说来,就算暂时离开他身边一会儿也不该有什么问题。

当然,假如一只狂躁的异龙误打误撞闯入这个城市……不过这种情况就好比一头大象误入新德里市中心。有可能发生,但实际上几乎从未发生过。再说,除了异龙之外,没有什么野生猛兽能闯进锂西亚人的房子──只要门窗都关好就行。即使是老鼠──在锂西亚上,与地球老鼠对应的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单孔目小动物──也没法钻进一栋陶瓷房子。

路易斯·桑切斯换了一瓶新的纯净水,放在吊床边的壁龛里,然后回到前厅,穿上靴子,披上雨衣,戴上防水帽,向门口走去。一拉开石门,锂西亚的夜晚交响曲一下子涌到近前,包围了他,扑面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大海的气息。那种标志性的咸咸的潮湿气息就是所谓的“海腥味”吧。天空中正飘着一点毛毛雨,迷蒙的雨雾中,寇里迪什茨法夜晚的灯火泛出微茫的光晕。远处的水面上也有一点火光移动着,多半是驶向伊里斯的近海汽轮。伊里斯是正对上湾角的一个大岛,像一扇屏风般阻隔在斯法湾和大海中间。

在门外,路易斯·桑切斯拨动门上的转盘,门上随即伸出几个插销,将门闩牢。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门檐下的铭牌上做了一个标记。在锂西亚人的风俗中,这个标记的意思是“家里有病人”。这个标记非常有效。其实不管谁来了,只要转动门上的转盘,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开房门。锂西亚人从来没有“锁”的概念,但他们同时也是遵守社会规范的楷模。他们所有人都像遵守自然法则一样,尊重一切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

做完了这件事,路易斯·桑切斯向城市中心走去,直奔那棵信息树。街道笔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带罩的路灯,两旁房屋的窗户也都泛着柔和的黄色光亮,脚下的沥青路面在灯火照耀下微微有些反光。有时,他也会和一两个十二英尺高,巨型袋鼠似的锂西亚人插肩而过,大家也会好奇地扫上对方一眼。不过街头基本看不到几个锂西亚人,他们都待在自己的家里,不知道做什么。透过每家每户的椭圆形窗户,他总能看到一两个,或者两三个锂西亚人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们好像在交谈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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