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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7  [美] 查尔斯·谢菲尔德  科幻小说  人气:1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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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t the Eschaton) [美] 查尔斯·谢菲尔德(Charles Sheffield)
  陶雪蕾 译  (原载《科幻世界译文版》2007.03 第114页)

编者按

  查尔斯·谢菲尔德(1935~2002),数学家,物理学家,科幻作家。曾任美国航天学会主席、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主席。中篇小说《佐治亚在我脑中》(Georgia on My Mind)曾获星云奖、雨果奖。《龙的兄弟》(Brother to Dragons)曾获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末世》发表于1995年,收入由格雷戈里·本福德编辑的《遥远的未来》(Far Future)。

  在这篇小说中,查尔斯·谢菲尔德将真正的科学知识融入到浪漫的爱情故事当中。恢宏壮丽的故事背景、引人遐思的科学内核、微妙神秘的人性相互交织,共同铸造出这个从二十一世纪一直走到时间尽头的罗曼史。这是一篇炉火纯青的硬科幻小说,也是一个远远超越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爱情故事。冷酷的科学规律与至死不渝的情感完美结合,造就了这篇撞击心灵的文学作品。

  ◇    ◇    ◇    ◇    ◇    ◇

  时间:治愈创伤的良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妙方。

  可是,如果上苍不再恩赐你时间了呢?

  德雷克·默林终于收到了确切的诊断书。之前的好几个月当中,医生们一直在闪烁其词,德雷克只能自己把恐慌掩藏起来,心里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事实证明这些期待都落空了。现在,安娜剩下的日子只有不到五个星期了,她正在走向生命的尽头。他和她共同度过了六年的美好时光,他们似乎还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可以再过上个五十年。而现在,顷刻之间,他们的小世界飞快地坍塌了,留给他们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其实,德雷克心里早就对问题的严重性一清二楚了。安娜越来越瘦,整天都没有精神,这些可都是不祥的征兆。最糟糕的是她的额头——泛着像蜡一样苍白的、半透明的光泽,还有太阳穴上,纤细的青色血脉隐约可见。所以,当他们的好朋友兼家庭医生汤姆·兰波特告诉他们活组织检查的结果为恶性时,他们都没怎么吃惊。

  “要动手术吗?”安娜一如既往地冷静和理智。

  汤姆摇了摇头。“已经扩散了。”

  “化疗呢?”

  “我们肯定会尽力的。”汤姆犹豫地说道,“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你这个病的预后①情况是很不乐观的。我们可以采取措施,但却没有办法让你痊愈。”

  【① 预后:从病中痊愈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安娜站起身来,由于腿越来越瘦,她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了,“我去给你们拿咖啡吧,这会儿应该已经煮好了。要加奶和糖吗,汤姆?”

  “呃——要吧,”汤姆抬起头,有些忧伤地看着她,“我是说,就加奶,不加糖。呃,随便怎么着吧。”

  在确定安娜已经走出房间后,他马上转身面向德雷克,“她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这很自然,没什么可奇怪的。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

  “不。”德雷克·默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正在融化,到处都萌发着春天的新绿,“你不了解安娜。她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不像我。我才是接受不了事实的那个人。”

  “我会给安娜开止疼药,她需要多少就给开多少。现在没有必要再忍着疼了,眼下已经用不着操心上不上瘾的问题了。我还得开一些镇静剂——你们两个都需要。”汤姆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以确保他们的话不被安娜听见。“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医疗技术还是停留了在中世纪的水平。你应该也知道真实的情形,其实我们他妈的什么辙也没了。别去想什么化疗了,没什么用处,能帮她多争取到几个星期时间就得谢天谢地了。作为医生,我现在担心的倒是你,德雷克。还得想着你自己的身体啊。记着,不管你们俩谁需要我,都可以随时叫我过来,白天夜里都行。”

  安娜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杯子、咖啡壶和牛奶。她在门口停了下来,扬起一道眉毛,笑着问道:“我可以进来了吗?”

  德雷克看看她。她是那么瘦、那么憔悴,但却变得前所未有地美丽。一想到以后要离开她独自生活,德雷克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块冰冷而沉重的石头,从胸口一直坠到了肚子里面。就在此时,突然之间,他作出了一个狂妄的决定。

  安娜是他的妻子,没有了她,这世界就没有了意义。他不能忍受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行。

  等到汤姆离开、安娜也回到卧室之后,德雷克把汤姆的药方扔进马桶里冲走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伤心,而现在他有很多事情要做,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才智,可不能让药物把自己弄迷糊了。原来他遇事总是和安娜一起讨论解决办法,一起做计划。这次跟往常不同了,如果安娜知道或者猜到了他正在盘算的事情,她肯定会反对的。她会让他对着她那濒临死亡的身体发誓,绝不会那样去做。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也不能让她产生哪怕一点点的疑心。

  为了落实自己的计划,他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三个星期——每天就睡两三个小时,等安娜吃完药睡着之后,他就开始拼命地往外打长途。在这之后,他和安娜过了几天梦幻般的日子:他们彼此触摸着对方,相视而笑,然后互相爱抚,沉浸在二人世界当中。不过德雷克并没有吃药,他也不能让自己再沉迷下去。等到一切就绪、他的计划到了最后实施阶段的时候,他给汤姆·兰波特打了个电话,让他到自己家里来一趟。

  傍晚时分,汤姆过来了。这是一个绝好的五月天,春日的花朵竞相绽放,到处生机盎然——只有这座阴暗的屋子里还是死气沉沉。安娜在前卧室里躺着,汤姆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和德雷克一起走进起居室。他摇着头:“比我预计的还要快。照这样下去,三四个钟头之后,安娜斯塔西娅就会进入最后的昏迷状态。你现在应该让我把她送到医院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肯定是你不愿意着到的,而且你自己也需要休息。你看起来就像这一个月都没合过眼似的。”

  “以后有的是时间睡觉。我想让她在这儿陪着我。”德雷克把汤姆按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己在对面同他促膝坐下。他跟汤姆说了自己前几个星期一直在张罗的事情,请求汤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帮他完成这件事情。

  汤姆·兰波特一言不发地听他把话讲完,然后耸了耸肩。

  “如果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你的请求,德雷克,”他眼里充满了同情,“我会帮助你的。我当然会帮你的。安娜斯塔西娅也不会失去什么。但是你也知道吧,他们还从来没有过成功解冻复活的先例。”

  “解冻过鱼,还有两栖动物——”

  “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们现在说的是人。我得跟你说实话,在我看来,你纯粹是在浪费时间,让整个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安娜是什么意见?”

  “她没说什么。”他在撒谎,因为他从来没跟她谈论过这件事情,“她很愿意,也许更多地是看在我的份上。她觉得这样做没什么用,但她也明白这并不会让她失去什么。听着,我希望你最好别跟她提这事儿,你就当她已经不在了吧。我会把文件准备好给你签字的,还得让安娜签字。”

  “最好别拖得太久了。”汤姆显得非常严肃,“如果你真要那么做,就得赶在她还握得住笔的时候。”

  四天后,德雷克又把汤姆·兰波特叫到了自己家里。汤姆来到卧室,给安娜把了把脉,测了血压和脑电波。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恐怕是时候了,德雷克。我想她不会再恢复知觉了。如果你还是铁了心要那么做的话,现在就该行动了。现在她的身体还有一些正常机能活动的迹象,要是再拖上三天,那你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们俩一起走进卧室。德雷克最后看了一眼安娜饱受折磨的平静的脸,他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永远的诀别。终于,他冲汤姆点了点头。

  “抓紧时间吧。”

  时间,时间。浪费时间。直到时间的尽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创伤。哦,将咋日唤回,令时光倒转。①

  “动手吧,汤姆。不用再等了。”

  汤姆给安娜注射了五毫升的阿斯凡尼尔②。然后两人合力把安娜从床上抬下来,脱去她的衣服。德雷克把事先准备好的保温柜推了进来,把她轻轻地放了进去。她是那么地轻,似乎她身上的某些部分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① “哦,将昨日唤回,令时光倒转。”是莎士比亚戏剧《理查二世》中的台词。】

  【② 作者假想的一种药物。】

  汤姆开始填写死亡证明书,德雷克则动手给“二次重生”拨电话,叫他们马上派人过来。他照着他们的指示把保温柜的温度设定在零上三度,汤姆把导管和静脉注射器插了进去。接下来的步骤就都是自动的了,那是由保温柜预设的程序来控制的。保温柜通过一根粗大的空心针将血液从安娜的主髂外动脉中抽出来,对它进行精确的冷却处理,再输回到安娜的股静脉中。

  三十分钟后,安娜的体温降低了三十度。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从法律上来说,她现在已经真正地死亡了。在从前的人们看来,德雷克·默林和汤姆·兰波特的行为将会被判定为谋杀——汤姆很难让自已打消这个念头。他们坐在卧室里等着“二次重生”的人过来,谁也没说话。还好,德雷克的想法跟他不一样。

  汤姆·兰波特和“二次重生”的三位女士都认为,德雷克根本就没必要护送安娜的尸体到“二次重生”的冷冻手术室。德雷克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他们让自己一同前往。

  照汤姆看,德雷克就是无法面对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现实,因此他极力劝说德雷克跟自已一起回家去。冷冻小组的成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也许在她们看来,德雷克就像一个食尸鬼,要么就是有恋尸癖。她们委婉地向他解释,观看这个过程会令人非常难受,何况德雷克自己还跟被冷冻的对象关系至深。德雷克最好是去跟他的朋友一起待着,把所有一切都交给她们这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来处理。她们保证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如果他还是放不下心的话,弄完之后她们也肯定会马上打电话给他。

  德雷克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为什么自己非要观看冷冻手术的全过程,连最可怕的细节都不放过。不过,仅仅凭着固执地拒绝别人的所有提议,他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最后,冷冻小组的组长相信了德雷克的话,认为他想跟着去的原因只是担心一些细节会出纰漏。在前往“二次重生”的一小时车程中,组长一直仔细地给他做着各种解释。他们面对面地坐在货车车厢后面,紧挨着保温棺材。

  “大部分的重生者——我们觉得,这种说法要比‘冷冻尸体’好得多——是在液氮温度下保存的,大约是零下两百摄氏度。这个温度当然已经足够低了,但还是比绝对零度高了大约七十五度。尽管在此之前很久我们就已经观察不到任何可测量的生物过程了,但你还是可以说人体内的许多化学反应仍在继续。根据统计学法则,总有一些原子还保留着足以导致机体变化的能量,而人的思维与记忆系统又是极其脆弱的。因此,我们特别为抱有这种担忧的人们提供了‘豪华版’冷冻方案,也就是您选的这种。您夫人将被保存在液氦温度下,只比绝对零度高了几度,绝对安全。在这么低的温度下,变化的可能性——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就大大减小了。”

  当然,价格——尽管她没有提——也就大大提高了。不过,价格这个因素根本就不在德雷克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在手术预备室里转来转去,对别人让他到外面去等待的种种暗示置若罔闻,并仔细地观察着所有的一切。

  冷冻小组的人并非铁石心肠,现在她们确信,德雷克真的只是担心哪儿会出错。最后,她们同意他待在里面全程观看,而且还回答了他的每一个问题。他很小心,不去问那些听起来太专业的问题,以免别人觉得他太过冷静。他的主要目的是观察,以便了解确凿的一手信息——都要做些什么事情,还有这些事情的先后次序。

  不过,几分钟之后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明白了,安娜身上所有的腔室里都已经灌满了中性溶剂,她的血液也已经被替换成了反品质。然后她被送进了密封的压力室,里面的温度为冰点以上三度。接下来,压力室里的压强缓缓地升到了五千个大气压,之后温度就开始下降了。

  “在七八十年代,人们还对这种技术一无所知。”组长跟德雷克说,也许她误以为这样能让德雷克放松一些,“他们在正常气压下进行冷却。这一来,在温度下降的过程中,细胞里面会形成冰晶。到最后融化的时候,情形就会变成一团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恢复知觉的希望。”

  她冲德雷克笑了笑,让他尽管放心,但是他还是疑虑重重。在七八十年代,那些人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二十年之后,会不会也有人宣称:现在的这些人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去冒这种风险了。他可等不了二十年。

  “现代的方法已经大为改观了。”她继续说道,“我们利用了这样一个现象,那就是冰可以以多种不同的固态形式存在。冰是一种复杂的物质,远比大多数人所以为的要复杂。如果你把压强提高到三千个大气压,然后降低温度,那么到大约摄氏零下二十度时,水也依然是液态的。当它最后转化成固态时,也不会转化成通常所见的冰的状态——我们通常称那种状态为第一相——它会转化到我们所说的第三相。在这个基础上继续降温,保持气压不变,到大概零下二十五度时,它又会转入另外一种状态,也就是第二相。继续降温,它还是会继续保持在这个状态。如果你在降温之前将压强调到五千个大气压——我们现在就是这么做的——水会在零下五度左右凝固,呈现另外一种状态,也就是第五相。防止细胞在冰点时破裂的诀窍是注射反品质,它有助于防止晶体形成。然后,通过适当调整温度和压强,我们最终可以达到接近绝对零度,这当中要经过冰的第五、第三和第二相。

  “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过,除了仪表盘的读数之外,别指望还能看到别的什么。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们把压力室做得全无缝隙,上面也没有观察口。哪怕是在海底的最深处,你也不可能见到五千个大气压的压强。幸好,等温度降低到绝对温度①以下的时候,压强也就可以相应地调到一个大气压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没办法存放重生者了。目前,在‘二次重生’的冰窟里一共存放了七十五万人,每一个都清楚地标好了号。一旦有人发现了让他们复生的方法,他们就可以重生了。”

  她瞟了德雷克一眼,心里想着也许不该说最后那句话。“二次重生”对外正式宣称的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复苏,到了约定的时间就应该被复苏。

  德雷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已经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组长刚才所讲的那些对他来说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在他看来,要让早期的那些冷冻尸体复苏会很困难——其难度跟让图坦卡蒙②的木乃伊重新站起来四处走动差不多——冷冻的方法是错误的,而且保存的温度也太高。

  【① 绝对温度:即热力学温度,又称开尔文温度,符号为K。】

  【② 图坦卡蒙是第18位埃及法老王,公元前1336至1327年统治埃及。】

  但他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下这样的结论呢?那些人都预付了定金,在租金花光之前,他们有权一直安然待在冰窟里。他为安娜签的合同期是四十年,但他想那也许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他身上带了一份安娜病历的复印件,这时又把刚才那一两个小时里观察到的一切的完整记录加了进去。他把所有材料都复印了一份,确保有关安娜的档案完整无缺。等安娜的尸体最终被送入冰窟之后,他回了家,一头栽到床上,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就像一具冷冻尸体一样。

  该是把想法和盘托出的时候了。

  德雷克终于睡醒了。他吃了点东西,又洗了个澡,然后给汤姆·兰波特打电话,约好在汤姆家里而不是办公室里见面。他看了汤姆一眼,喝下了汤姆为“医学目的”而给他准备的一大杯饮料,然后开始给汤姆讲述自己的计划。

  等他讲完之后,汤姆走到他身边,捶了捶他的肩膀和脖领子,又翻开他的下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睑,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几个月你一直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之中。”他平静地说道。

  “当然,的确如此。”德雷克尽量保持着同样平静的语气。

  “所以,要是你的举动和情绪都完全正常的话,那反而是非常不合情理的。事实上,你现在看起来很正常,那仅仅是因为你把自己真实的情感完全掩盖起来了。你肯定不明白你刚才给我的提议究竟意味着什么。”

  德雷克摇摇头。“这个想法可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只不过你是刚刚听到而已。从第一次知道安娜也许无法治愈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酝酿这个计划了。”

  “也就从那天起,你把自已真正的感觉掩盖起来了。”汤姆·兰波特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听我说,德雷克,安娜斯塔西娅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是独一无二的。我不能说我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可我至少能对你失去至爱的感受有所体会。但是请你扪心自问,安娜会希望你现在怎么做。你不能总是沉迷于悲伤的过去。她会跟你说,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没有了她,你还是得自己活下去。她会希望你活下去,因为她爱你。让我给你提个建议……”

  汤姆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德雷克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听不下去了。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晦暗,气氛也愈发沉闷,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汤姆·兰波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而且不知所云。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去听对方在说些什么。

  “……你的工作。你还年轻,还有四五十年的大好时光等着你。而且,你现在就已经小有成就了。你是我们国家最有前途的作曲家之一,以后你还会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安娜也许是你作品最好的诠释者,但是还会有其他人出现的。他们可以学习嘛。你那么有才华,你的事业还远远没有达到最高峰。为了我们其他人着想,你也不应该中断自己的事业。”

  “我没有打算要中断事业。我还是要作曲的,在将来。”

  “你是说,在这事儿之后?”汤姆皱着眉,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将来了呢?德雷克,请接受我这个医生同时也是朋友的建议吧。你最最需要的就是走出这座房子,休息一段时间。坐上船去什么地方度个假期,去周游世界吧。去接触一些新鲜事物吧。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可是你不妨给自己一年的时间,看看自已一年之后是怎么想的吧。我保证,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改变的。你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你会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

  窒息的感觉慢慢过去了,德雷克终于恢复了自制。他耐心地等着汤姆·兰波特把话说完,然后点头表示同意。

  “汤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的。我会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没有说对——如果我回来找你,我是说,十年八年之后,又一次求你帮忙,那时候你会去做吗?你会帮我吗?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要你给我保证。”

  汤姆·兰波特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十年之后吗?德雷克,如果你十年八年之后回来,还是要我这样做,那我就彻底认输。而且我答应你,到时我会帮你的。”

  “一言为定吗?我可不希望到了那一天,你又说你改主意了,或者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了。”

  “一言为定,我说话当然算数。”汤姆笑着说,“不过我并不担心你会要求我兑现自己的承诺。我拿我的身家性命跟你打赌,过一两年之后,你就再不会提到这个约定了。”他走到餐柜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提议我们碰一下杯,德雷克,确切地说,要碰三下,为了我们,为了你的将来,还有你的下一首、也是最伟大的一首曲子。”

  德雷克举起自己的杯子,“我只能碰其中的两下,汤姆。这一下是为我们,这一下是为将来。但我不能为下一首曲子碰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你告诉我我得离开这儿,我马上就会动身。不过别担心,我会跟你联系的。”

  他说的不全是实话。在确定其他计划全都万无一失之前,德雷克是不会走的。但他当然也希望在时机到来的时候还能够联系上汤姆·兰波特。

  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问题。其中一个很简单,也很明确:钱。德雷克需要足够多的钱来保证安娜在冰窟里安然度过那遥遥无期的未来,直到她的身体能够安全解冻、她的病痛能够得到救治那天为止。然后她就可以得到重生了。很显然,有一些事情是他无法防范的,比如整个世界彻底崩溃、重新回到蒙昧状态,或者现有的货币和商品形态在未来遭到废弃。这些风险是安娜——还有他——不得不承受的。

  另一个问题就不太好说了。根据汤姆的说法,安娜患上的是一种非常罕见却又极度致命的疾病,要找出救治的方法也许要很长的时间。就像汤姆所说的,每年只能置少数几个人于死命的疾病,是不可能像常见癌症和心脏病那样受重视的,毕竟后者每年都要断送掉亿万人的生命。

  万一,人们在一个世纪、甚至两个世纪之后还是没有发现这种病的疗法呢?到了2200年,现今社会还有什么知识能引起那时的人们的兴趣呢?这个时代的男男女女该有些什么样的素质,才能引起未来地球居民的兴趣,让他们觉得有使其复活的价值呢?德雷克相信,就算发现了一种非常简便的复苏方法,大部分冰窟里的不幸者还是会原封不动地待下去的。同“二次重生”签的合同只保证尸体会在冷冻状态下得到保存。他们没有、也不能够保证某个人肯定能被解冻。

  不管是谁,干吗非得给他(她)解冻呢?如果他或她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特别的东西的话,为什么要让这个拥挤的世界再多出一个人来呢?德雷克想象着,如果自己回到了十九世纪早期,他必须往自己脑子里灌输什么呢?什么东西能让现代、也就是两百年之后的人们觉得有价值呢?不是政治,也不是艺术,关于这两方面的知识已经足够多了。当然,也不会是科学,更不会是某种技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科学和技术的进步是非常显著的。

  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时间——对安娜来说却是苛刻的。草率行事是很愚蠢的,因为他大可以从容不迫地周密盘算,制定出万无一失的计划。他已经计划好在十年之内解决这个问题,他曾经盼望和期待跟安娜共度五十年,现在他还有四十年的富余时间,所以他也不在乎为此再多花上几年时间。

  如果这个问题花掉的时间超过十年,那也不会是因为他被其他活动分了心。不管是工作还是思考问题的时候,他唯一会开的小差就是去琢磨一切都如他所愿、成功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每一次,他掂量出来的可能性都小得令人沮丧。

  他一边努力确定自己需要学什么,一边也在为第一个问题努力奋斗:赚钱。他刻意地避开那些突破常规、带来新挑战的创作,相反却接受顾客委托,写纪念曲,开音乐会,录制唱片,为那些或好或歹甚或根本无足轻重的演出和电影创作大量的曲子。如果有人认为他是在贬低自己的艺术、在利用自已的声望牟利的话,那他们也限于礼貌而不好意思评论什么。他自己的态度非常简单明了:只要有利可图,那就可以接受。

  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这种事情实在是折磨人,让人厌烦。奇怪的是,也有那么一些些时候,经济上的压力似乎让他发挥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他为一部大获成功的电视剧谱写了主题音乐,那是他曾构想出的最优美的一段旋律。四年之后,他的运气似乎比原来更顺了。在和安娜相识两年之后,他曾创作过一组小品,那是专为取悦她而谱写的一些搞笑音乐。这组曲子是巴洛克风格的,带有巴洛克时期的和声,不过其中也点缀着一些现代的和声手法。这些活泼有趣的元素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听来极富感染力。

  这组曲子获得了相当的成功,当然它的听众十分有限。现在他受托为一部描写十八世纪法国生活的电视系列剧配乐,面临着短得不能再短的交稿期限,于是他回过头去拿自己的早期作品来进行拼凑和改编。那部电视剧成了十年来最轰动的剧集,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他的音乐。一夜之间,他创作的小步舞曲、布列舞曲、加伏特舞曲、萨拉班德舞曲和回旋曲铺天盖地。他的音乐通过各种声音媒介源源不断地涌向四面八方,而版税也源源不断地从世界各地涌入了他的账户。

  德雷克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奋工作。等到有了足够的财力时,他马上建立了一个信托基金。这样,不管他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基金都能保证安娜的身体完好地冷冻上好几个世纪。

  钱的问题解决之后,他的工作就有了另外的重心。他不再频繁地创作新曲目,转而开始狂热地研究同时期音乐家的私生活,尽可能地去了解跟他们个人有关的一切。他采访他们,设宴款待他们,向他们献殷勤,对他们进行分析,然后大量撰写有关他们的文章,不过从来都是言犹未尽。在每篇文章里,他都刻意地留了点小尾巴——一点小暗示:“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说,而我也知边其中内情,但是现在我故意要卖个关子。”

  关于自己的先人,将来的人们最想了解的是什么呢?德雷克自有主张。真正吸引他们的东西不是那些正儿八经的作品,不是正统的传记,也不是教科书上的信息。这些东西多得很,多得让他们生厌。他们想要知道的是这些人的私生活细节、谈话实录,还有小道消息。他们想要的是鲍斯韦尔传记和塞缪尔·佩皮斯日记①那样的东西。想想看,如果他们有办法得到超出文字记录的东西,有办法接触到记录者本人,跟他直接交谈,问他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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